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悦读 | 纸上跌宕烟云也好,文字煮饥也罢,缓缓而行罢

文学报​ 徽标 文学报​ 2022/8/5 文学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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睡前夜读,一篇美文,带你进入阅读的记忆世界。

水墨色戏,表面动感,内质宁静,只是这份宁静的内核却又包含了心灵的激荡,激荡却又安宁。俯首水墨,不奢望载道,唯言志吐声,若有共鸣,自是个体彼此间的安慰。纸上跌宕烟云也好,文字煮饥也罢,缓缓而行罢。

水墨色戏

文/龚静

刊于2022年8月5日《文学报》

2022年春,樱花海棠窗外开,水墨色戏纸上染。反复反复,重叠重叠,淡浓清透,二绿二青成一幅“夏日繁”,鸠羽粉深紫稍稍掺几许朱砂染一幅“春山空”,还有中黄朱砂胭脂等暖色调渲成一幅“斑斓”,有些斑斓就是要在参差中彼此呈现,最后以水墨山峦瀑布收尾,名之为“且以黑白”。41cmx12cm的小条幅四联并列,色调也暗合了春夏秋冬。虽然是局部的,有限的,但也是可能性丰沛的。可能性当然可能也许难以实现。只是心手相印诚不欺也。

色戏表面动感,内质宁静,只是这份宁静的内核却又包含了心灵的激荡,激荡却又安宁,大概非水墨色戏的“戏剧效果”莫属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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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起:春山空,夏日繁,有些斑斓要在参差中呈现,且以黑白

(水墨 龚静 作 2022年)

早些年提起画笔时,就很迷恋色彩和水之间的关系,以及在水的作用下不同色彩间的参差变化,主观预料中的呈现有之,意料之外的显现更有之,常令我有种心头一牵,全身涌起热乎乎的感觉,手中染上水墨色彩的笔莫名温热,似乎皴了几分物质性之外的心意。

比如一笔下去,因了水分不同墨色慢慢氤开,趁此清扫一横,水上草色,水下倒影的感觉就有了。比如略略打湿水彩纸,然后以国画图式画花草,那些叶子的边缘闪烁着阳光下的毛刺感,半干半湿之际勾勒叶脉,叶脉不似工笔那样细致工整,颇有些朦胧之美。倘若以不同的粉色系来彼此呼应,再点画几株小树,颇是春之声圆舞曲的意思了,盖因了色彩和水色出人意料的亲密往通。还喜欢用同一种颜色来实验水分差异形成的浓淡,绿就有了灰绿淡绿二绿三绿,笔尖稍稍舔点群青,绿就绿得厚重了些。看这些色彩在纸上流动,情不自禁去摇晃,看色彩顺流逆行,慢慢沉淀下来,慢慢成就色彩和色彩之间莫名难道的关系。待干后,沾群青画几笔兰花,藤黄点花蕊,好了,有点杜牧诗句的意思了:兰溪春尽碧泱泱,映水兰花雨发香。

还曾经尝试以水彩材料来实验古典绘画图式:一山两岸,岸边一树。或者近处蒹葭,远处淡山。不用传统国画的勾勒皴擦法,先润湿水彩纸,趁半干之际,赭石和墨色相间敷染,但见色彩慢慢渲染开来,山体和湖畔边缘渗出毛茸茸的质感,若以细腻的水彩纸,这种质感好比刚孵出的雏鸡在阳光下的茸感;如以中颗粒纸,则相对粗粝,好比目之所及雨后岩石表面视感,看起来是融化了的,但又是略带棱角的,保持着某种墨色和纸质之间的欲拒还迎。而这些质感的形成需要手和笔速度快慢得当,太快,色墨浮;太慢,墨彩凝固,全然没有了那种渲染感,硬生生的,最后形成的样子就是既像传统国画,又并不全然,带有一点宣纸没有的颗粒感,又兼备了水彩特有的朦胧迷离的气息。我给几幅画作起名“在水一方”“烟树远山”,简直没有再恰当的词了。惜乎这样的古意水彩实践后来没有再好好继续,形成一个系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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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只是静寂和无声的飘杳

(龚静 作,水彩 2021年)

不过,似乎身心里暗藏了这样的水墨色戏,不经意间就会于笔下流露。近几年画水墨,临摹传统山水之时,学习各种皴染线条之时,造化师法虽然尚且不够,水墨色戏好比心源之一时不时由身心而笔端。看笔下这荷花田田,彩墨敷染,层层叠叠,间以粉色的花朵,也是写意和工笔的结合。我比较喜欢用一种色调酝酿总体氛围,而非有的山水画那样赭石花青汁绿朱砂一起敷染,过多的色彩分走了过多的视点,气息的弥散也不那么容易凝聚。当然,定下一种色调并不意味着不分层次,单看绿色,浓绿,青绿,石绿,二绿等等,彼此交融,更好比春色几许,深浅重重。

于是,纸上色戏,是一场独角戏,又何尝不是次第展开的多重戏,角色是色彩水墨,色彩水墨又塑造了角色,气息弥弥漫漫,风格亦渐然烘托。

其实,在传统国画中,水墨色戏也是当家花旦之一,只不过色彩退后,墨为主打。宋代就有米芾米友仁父子的米家山水,写意笔触,烟云变幻江南山景,所谓“云山墨戏”,看似随兴而成,其实淡墨加点染的手法颇为考验用墨和水分掌控。米友仁对此颇为自得,尝云“余墨戏气韵颇不凡,他日未易量也”,确实如他所说,如今谈到中国绘画史,总要说到米家山水。而明代的徐渭大概是将墨戏淋漓发挥的文人,可能没有之一。徐渭的“老来戏谑涂花卉”,在《墨葡萄图》《墨花图卷》《杂花图卷》等图卷中酣畅淋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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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葡萄图 徐渭画作

我曾经就徐渭的其人其画写过一篇题为《野藤里的葡萄》的文章,徐渭一生坎坷,仕途不顺,发狂失手杀续弦,几度自杀,待到被友人救出监狱已逾半百,清风两袖,徒然一间七倒八歪青藤屋,丹青抒怀,不媚权贵,穷困潦倒,72岁死于乱稻草堆中。是故他笔下的画当然一腔子块垒之气。这些年时不时都会看看徐渭的画,时不时在上博的有些展中还会看到徐渭的真迹,从最早接触到现在,也许因了自己对笔墨多了些切肤体悟,更能觉出徐渭画中那种快意恩仇,用笔速度是快的,笔笔带风,花卉造型都在浓淡中迅疾而成,少有刻意的修饰,无论竹子,还是墨葡萄,似乎能看到毛笔在徐渭手腕中的快速流转,那种跌宕,那种轻重,一气呵成。他的墨戏是真正的戏,是他的生命之戏。“半生落魄已成翁,独立书斋啸晚风。笔底明珠无处卖,闲抛闲掷野藤中”。悲凉,然而底色还是豪气,独立晚风的啸声,穿越重重时空,听来,还是心动。

前几年,曾去过绍兴,找到巷子里的青藤书屋,是修缮过了的,前院后院,一块方塘,两间屋子,是小小的。2021年徐渭诞辰500周年,看到报道说徐渭艺术馆在绍兴揭幕,徐渭雕像与枯藤造型站立一起。看图片,艺术馆线条简洁,江南民居的现代转化风格,空间也很宽敞。当然这对徐渭艺术成就的传扬是好的。想起徐渭生前的落寞潦倒,死后节节攀升的名声,袁中郎、郑板桥、吴昌硕、齐白石等,都是徐渭粉,都愿意做“青藤门下走狗”(郑板桥专治印章),乃至当今画作拍卖价,确是不免伤感的。不过,曾经墨戏酣畅的徐渭,若看到500年后还有一个以自己名字命名的艺术馆,不知会不会长啸一声,大笑而去。

且狂躁,且肆意,当墨戏,才是生命之本,之根,之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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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树远山

(水彩 龚静 作 2008年)

之前也阅读中外艺术史,现在依然关注,之后自然还会学习,各路绘画理论也学习体会了一些,不过总觉得时有隔靴搔痒,气韵深蕴,萧散清雅,渺然浩然,美则美矣,却难免凌虚蹈空,最好自己上手试试,不求精妙,但能悟觉,切肤个中,其实所有的气息都是一笔笔一层层的实实在在,然,并所以然。有些奥妙处靠眼睛是不行的,一定自己实践,线条、色块、色彩之间的渗透变化,心感和手感互通,一次次练习,才恍然,原来是这样出来的啊。这种领悟,真如酷暑里的清凉散,平淡日常里暗涌的激越。

俯首水墨,不奢望载道,唯言志吐声,若有共鸣,自是个体彼此间的安慰。纸上跌宕烟云也好,文字煮饥也罢,缓缓而行罢。

新媒体编辑:何晶

配图:作者画作、徐渭作品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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